近年來,台灣共生青年協會持續舉辦轉型正義政策講座,關注各面向的轉型正義議題與政策推動狀況。2026「轉型正義最前沿」系列講座,我們嘗試瞭解加害體系的新興研究,邀請京都大學法學博士、現任中研院台史所助研究員林政佑老師,帶領我們從法律史的角度,重新爬梳國家暴力與政治犯的定義,以及戰後政治犯監獄的來由與功能。
▌監獄如何與轉型正義產生關係?
林政佑老師在大學時期因參與司法改革運動,開始關注國家的刑罰、規訓,進而投入監獄議題研究。除了探討日治時期引進的現代型監獄制度外,他亦從歷史視角切入國家懲罰體系,挖掘戰後威權統治時期各式政治犯「監獄」的發展背景,並剖析這些特殊監獄與當時法律制度的互動關係。
林政佑老師指出,即便在自由民主憲政時期,刑罰、警察或軍隊依然是維繫社會秩序的重要力量;然而,白色恐怖時期的國家力量超越了應有的界線,才會造成種種嚴重的人權侵害。因此,為了避免歷史重蹈覆轍,現代國家有必要釐清當時的加害體系與法律體制。
▌從「人權精神」與「法律規範」檢視國家暴力
關於如何檢視國家暴力,林政佑老師引述台大法學院講座教授王泰升教授提出的兩個視角:
第一,從「實質法治國」的角度,以現今自由民主憲政秩序審視當時的國家暴力是否具備正當性,如白色恐怖時期的長期單獨監禁案例,顯然違背當代的人權價值。第二,從「形式法治國」的角度來看,檢視行為是否合乎當時法律。像是當時已經實行且有效的刑事訴訟法,就已禁止軍警人員實施刑求。然而,在1950年代後,軍警人員刑求政治犯的情況依然屢見不鮮。
林政佑老師提醒,在實際運作看似無法無天的戒嚴時期依然存在「規範」,而法律史在轉型正義中的關鍵角色,便是透過當代人權視角審視過去的法律規範,藉此判斷國家暴力在「實質」與「形式」兩個層面上的正當性與合法性。
▌那些曾經不被叫做「政治犯」的政治犯
當今討論轉型正義時,政治性至關重要,因此如何「認定」政治犯,將會是國家予以補賠償、承認過錯的關鍵。
現今廣為使用的「政治犯」一詞,指涉對象相對廣泛。在過去不同時期,治理者也曾採取不同的稱呼,反映出當權者的治理態度。舉例來說,日治時期多使用「思想犯」一詞,並設有《思想犯保護觀察法》等明確法制依據。而宣稱「沒有政治犯」的國民黨政府,在威權統治時期的法制上,則多以「叛亂犯」、「感化犯」等用詞,指涉現今統稱的政治犯。
幾十年來,台灣對於政治犯的定義也像是「同心圓」一層、一層逐漸向外擴張。從起初只關注最內層的「冤錯假案」,到近年來擴大範圍,將「確有實據」主張共產主義、參與地下組織運作的受難者,也納入轉型正義關注的對象。林政佑老師亦提出,更加外層、並非屬於政治案件,但在程序上因國家權力濫用,未經審判即強制勞動的案件,是否也能成為未來轉型正義關注的對象,也值得我們思考。
無論是日治時期的思維,抑或是戰前中國的制度,都深刻影響了戰後威權統治時期對政治犯與社會邊緣群體的管理機制。
▌台灣威權統治時期的五大「監獄」
相較於特務監控、軍事審判,進入監獄服刑屬於司法體系的後端。從監獄管理中,我們可窺見統治者對待受刑人的態度。台灣戰後發展出一系列性質各異的政治犯監禁措施,繼承日治時期、戰前中國的政治犯管理經驗。
戰後威權統治時期,政治犯被分散在多種不同性質的收容體系中,主要有:綠島新生訓導處、新店軍人監獄、泰源與綠島感訓監獄、職業訓導總隊,以及生產教育實驗所。以下將分項梳理這些機構的功能差異。
- 綠島新生訓導處:綠島新生訓導處成立初期功能為安置隨國共內戰來台之戰俘,後來才轉而開始「代監執行」叛亂犯。
- 新店軍人監獄:由國防部管理、軍法局主要負責,受《戒嚴法》、《懲治叛亂條例》影響,當時受軍事審判的平民,亦可在此執行刑期。1950年代時,因大量逮捕政治犯而導致超收,監所環境相當惡劣。
- 泰源感訓監獄與綠島感訓監獄:1957 年,蔣介石指示應針對叛亂犯專設「特種監獄」,最終選址於群山環繞、地形封閉的台東縣泰源村,興建「泰源感訓監獄」。1970年泰源事件爆發後,隨即興建「綠島感訓監獄」以實施更嚴密的隔離管理。
- 生產教育實驗所:生產教育實驗所主要收容感化犯、刑期屆滿再行感化者、刑滿前兩年的叛亂犯,以及少數女性政治犯與女性流氓。整體氛圍類似學校,強調政治教育與生產教育,勞動重點在於改正思想與增進技能,也會邀請大專院校教授或國民黨資深黨員講課,有定期考試、團康活動等措施。
- 職業訓導總隊:職業訓導總隊為戰後台灣廣義保安處分的主要執行場所,對象不須經過法院審判,即可由警察裁定制勞動,且據點分布全台,政治犯也可能進入職業訓導總隊收容。這項制度受到部分立法委員與監察委員的質疑,甚至1960年代進入司法院大法官會議中討論。直到1980年,司法院釋字第 166 號解釋才指出《違警罰法》應迅速修法,以符合憲法保障人身自由之意旨。
▌爬梳法律史,帶你看見更完整的威權體制運作邏輯
透過林政佑老師的分享,我們得以從法律史的角度,一步步剖析「國家暴力」的定義、勾勒出更廣義的受難者輪廓。回顧日治時期、戰前中國至戰後威權統治的監獄體制,我們也可以發現威權政府明顯擴大了特種監獄與保安處分的範圍,讓更多人被迫捲入這場時代的漩渦。
對受難者來說,所謂的監禁不僅限於限制身體自由活動的權利。更多時候,無論是未告知刑期年限所帶來的心理壓力、強迫考核未過者的持續勞動,抑或是單獨監禁剝奪的人際互動關係,獄所的不當暴力對待等,都是附加在剝奪自由的痛苦外,更全面耗盡身心而違反人權的牢獄之災。
釐清威權統治時期剝奪自由權的不同樣態與手段,讓我們有機會嘗試拼湊或拆解前輩們的受難歷程。同時,看見當時執行者對受難者行為表現上的某種「期待」,也讓我們得以窺見在威權體制之下,人民與國家之間極為不平等的互動關係,進而對當代的國家權力界線保持警戒,避免未來再度失衡。
2026轉型正義最前沿系列講座 —— 威權時期政治犯的「監獄」
2026.09.23 @屯屯書店
講 師|林政佑(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助研究員)
主持人|廖品硯(台灣共生青年協會常務理事)
記 錄|王家芃2025年,我們以不義遺址、轉型正義十年總盤點兩個方向為題,舉辦轉型正義政策現況的講座,讓關心議題、一同倡議的夥伴瞭解最新的政策討論。
今年下半年,我們將聚焦於加害體系的新興研究、加害者專法的推動,以及平復司法不法的落實狀況,透過系列講座,對過往威權政府的系統性運作面貌,以及現今的未竟之路進行更為透徹的梳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