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駛進太古巢農園,陳惠操戴著斗笠,日復一日,用竹掃把掃除張家父子墓碑前的落葉。但,自始至終,他都知道自己不是張家人。
台灣共生青年協會與花蓮地區受難者張七郎第三代陳惠操的接觸,始於 2023 年的「記憶所繫之處:二二八記憶公共化計畫」1。過去兩年,陳惠操及女兒顏訥,透過受難者家屬分享會,與社會對談二二八事件在張七郎家族及其後代生命中,持續震盪的漣漪。
共同擁有文學背景的兩人,在敘述生命經歷的話語間,總浮現一層淡淡的抒情。這樣的情感流動,讓畢業於台大社會系,目前就讀台藝大電影所,同時也曾擔任兩屆共生音樂節總召的導演葉芊均,感受到親近與共鳴,因而成了本片的拍攝起點。
本場放映會,我們回到張家父子受難、同時也是陳惠操誕生的花蓮進行放映,並邀請陳惠操與葉芊均一同對談。
一個真正屬於陳惠操的故事
陳惠操曾用多種身份穿梭於文學與轉型正義領域中,無論是陪著母親張玉蟬,在剛解嚴不久出席於懷恩堂的家族受難見證,同時又是文學家顏崑陽的妻子,作家顏訥的媽媽。但在這部紀錄片中,鏡頭只是靜靜的直視著陳惠操。
陳惠操最初答應拍攝的關鍵,來自過去與協會合作累積的絕對信任,加上與協會認識之前,顏訥曾擔任共生音樂節的真人圖書館講者,「所以我知道這群年輕人在做什麼」。拍攝期間,陳惠操總覺得身上背負重責大任,因此也盡其所能地,分享自己與詹金枝、張玉蟬互動的感受。「至於牽涉到其他家族成員的部分,我就不會去說了,因為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我所看到的母親、祖母,我所能感受到的、能講的就是這些。」
「你不是他們家的人,為什麼你那麼像他?」
張家父子受難後,張七郎遺孀詹金枝、養女同時也是媳婦的張玉蟬,用女性的力量撐起張家日常。
後來,張玉蟬結識來自澎湖的青年陳喬格,即便詹金枝反對這段再婚,但張玉蟬與陳喬格仍堅持結婚,並生下陳惠操。「其實我是二二八的產物。如果不是二二八發生,就沒有我。」陳惠操與二二八的關係,自其出生後,就像被綁上一條絲線,綿延地牽引著陳惠操的一生。
從小看著身為養女的母親張玉蟬,在張家將自己的地位低低壓下的卑微狀態,個性剛強的陳惠操總想要起身反抗。至於婚後與詹金枝同在一個屋簷下過日子的陳喬格,則受不了詹金枝對生活細節的嚴格要求與限制,便經常外出工作不回家。最後,由陳喬格的哥哥代為簽字離婚,結束這段顛簸的婚姻。
陳惠操上大學後,得知父親陳喬格已再婚並育有子女,曾回到澎湖「認祖歸宗」。這些事,陳惠操從沒讓詹金枝知道。「祖母常會問我,你有沒有看到那個人(陳喬格)?我說沒有。祖母就會說,如果你看到他,絕對不可以跟他走。祖母其實很怕我離開。」
長大後成為母親的陳惠操,反而認為兒時祖母種種嚴苛的管教,將他的心志磨練得益發剛強、堅韌。因此,他就用同樣方式教育兒女。「那時候我以為高壓是好的,所以我就這樣教他們規矩。」然而看到子女成長後被扭曲的身心狀況,陳惠操才意識到,從前以為是對的其實全盤皆錯,而且大錯特錯。於是開始學著「不把自己的意志加諸在別人身上」,同時也回頭認真檢視成長經驗在自身所留下的烙印。
用山林的氣息療癒傷疤
並非置身政治暴力創傷前線的我們,很少有機會了解傷害形塑與療癒發生的確切過程。透過陳惠操及其家族故事,我們有機會看見,後代是如何承擔,那些需要花費龐大時間去理解、力氣去代謝的,第一代所發生的事。
陳惠操始終是一個對家人與自己都要求嚴格的人,而他也曾經歷一段極艱難與痛苦的時期。為此,他選擇上拉拉山接觸靈氣,又大量閱讀臨床心理學余德慧教授的著作,慢慢覺察兒時經驗的影響,理解心裡那些「過不去」的感受。「我到現在還常常會想到,在溪澗旁千年紅檜樹下練功,那種寧靜、歡愉的感覺,糾結的心當下就鬆了。」
陳惠操認為,療癒的前提是被療癒者要意識到自身狀況,並願意尋找方法。與大自然接觸後,他形容在山裡的生活,深深感受到自己在時間的長河裡是如此渺小;於是心中那些層層疊疊的痛苦,忽然就變得微不足道了。
二二八影像創作的困境
在被攝者藉由拍攝處理生命困境時,導演葉芊均也面臨製作上的難題。葉芊均形容自己在創作過程中的心境是「誠惶誠恐」,深怕觀點不夠完善。然而陳惠操不斷的鼓勵,以及顏訥所給予的創作空間,這些回饋都讓他能專注照顧好自己的身心狀態,在不傷害任何人的情況下完成創作。
二二八主題的影像創作,經常面臨社會大眾對於重複講述的質疑。當今天談論其它議題時,社會不會認為我們不再需要某某議題的電影,但若與二二八相關,就會被質疑必要性。「大眾那個『又來了』的情緒,讓我有一種『不甘心』。」葉芊均選擇持續用影像專業回應大眾,而對於影片後續的呈現規劃,他則希望本片會是一部,具有親近性、可以讓大眾好好消化的作品。
世代間的記憶傳承,做好該做的事
今年九月,張宗仁的大兒子張文滿於美國逝世。談到「離開」,陳惠操說,事情在他們這一代,好像已經走到電影結尾,一切吵雜的喧譁聲都在慢慢地沉寂,「當我們這代人都走了,就變成沒有聲音了。」
在照顧張玉蟬生命最後階段的過程,陳惠操清楚感覺到,母親始終放不下的太古巢農園,卻在住院的最後十六天裡,反而一句都不曾提起。或許就如余德慧教授所言,當生命走到盡頭,自然會明白存在本身只是一段歷程,過了便杳然無痕跡。
張玉蟬過世後,陳惠操花了一段時間疏理心裡那些過意不去的糾結與反省,「盡頭對我來講,本來如一團亂絲的黑,看不清是什麼。但透過這些親人的離開,盡頭的景象逐漸清朗,生命所有的重量都消失在亮光中。」
陳惠操表示,在他個人生命經歷到末端的時候,對於所謂二二八或正義的情緒,反而變得了然,但是「結束是我們的結束,顏訥他們那一代的人,都還在進行當中;所以該被看到的事情還是要被看到。因為這不是要激起更多的對立,而是讓年輕人不要遺忘。」作為相對更靠近事發當時的那一代,陳惠操看到二二八帶給家庭及後代的一些痕跡,「歷史長河終究會流過去,但在還可以讓它不要發生的時候,該做的還是要做。」
紀錄片帶社會共感歷史的孔隙,而陳惠操願意轉身梳理糾纏自身數十年的絲線,才讓我們得以靠近二二八事件之後,並看見穿梭在受難者家族中的幽微之痛。
「在我媽媽過世後,我能替他做的事就到這裡。該說的、該做的,對我祖母、對我媽媽,甚至對顏訥、顏樞,我覺得都已足夠且圓滿了。」

- 此計畫獲2023年衛福部「政治暴力創傷知情推廣計畫」補助。 ↩︎
紀錄:王家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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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家屬的幽微傷痕:紀錄片放映會側記|花蓮場
陳惠操(張七郎家族第三代)、葉芊均(本片導演)
2025.11.22(六)14:00-15:30@花蓮豐田戲院
二二八事件迄今已 78 年,大規模國家暴力的行使不僅衝擊了當時的台灣社會,對於受難者家屬的影響以及對其所造成的創傷更是延續至今。在轉型正義工作中,對於政治暴力創傷的理解至關重要,本次紀錄片花費兩年拍攝,希望能讓民眾接觸、接觸受難者家屬的受難經驗,促進社會對於政治暴力創傷、代間創傷的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