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日的午後,二二八國家館的台北場放映會近乎座無虛席。觀賞完紀錄片後,我們播放陳惠操特別為台北場的錄音,音檔說著自己的感受,也說著祖母詹金枝在臨走前,終於對母親張玉蟬卸下剛硬外殼,向玉蟬表達告解與關懷。
錄音播畢,我們在聲聲抽泣中,聆聽導演葉芊均、顧問王婉禎(臨床心理師),與觀眾們分享他們從張家故事裡,看見什麼樣的傷痕與修復。
嚴厲背後的溫暖:影像故事的起點
座談開始,葉芊均先回憶起拍攝這部片的起點,來自對陳惠操的「反差」的好奇。過去大眾對張七郎家族的認識,多半來自第二代養女張玉蟬。葉芊均起初也是透過張炎憲老師所採集的《花林鳳林二二八》口述,認識張家的慘劇。
然而,透過閱讀張家第四代顏訥的文學作品,葉芊均間接窺見了陳惠操在成長過程中的痛苦,以及那種母女間隱然存在的張力。紀錄片中,也時時能聽見顏訥、顏樞姊弟回憶母親陳惠操的嚴厲。
「但我實際接觸惠操姐時,發現她其實非常溫暖。」葉芊均分享一段未曾剪入片中的回憶:在一次活動中,他不慎將水壺遺落在車上。隔天見面時,陳惠操竟默默地將水壺裝滿了好入口的溫水遞給自己。
陳惠操的舉動讓葉芊均難以想像,眼前這位細膩體貼的長輩,如何在童年時經過許多困難後仍保有這份溫暖與體貼?這份好奇驅使了葉芊均拿起設備,將鏡頭對準了二二八第三代、第四代,探問他們的生命經驗。
創傷能由誰、由什麼標準來認定?
座談期間,葉芊均與王婉禎心理師聚焦在一個核心難題:我們該如何指認那種「看不見血的創傷」?
王婉禎首先提到紀錄片從第三代作為拍攝對象的特殊性。他指出,我們其實很難聽到完整的第三代的聲音,在討論創傷的代間傳遞時,多半是以第二代為主。對於第三代,大家只能模糊地猜想著「他們應該也有說不出創傷」。但透過芊均的鏡頭,我們能夠見到陳惠操夾在嚴厲的祖母、忍讓的母親之間的處境,以及受難者三代、四代的創傷輪廓。
提到「創傷」,葉芊均分享自己在攝錄過程中,對於「指認創傷」感到戰戰兢兢:「我其實很怕自己是一個很冒失,突然進入人家生活,再對人家說:『你看,你那個是創傷喔!』的人。」
直到先前共生找了彭仁郁老師與陳惠操、顏訥母女對談。對談中,彭老師提出對於「創傷」的反思,讓葉芊均能夠站穩腳步、向下探問創傷。彭老師說,社會往往覺得創傷是負面的,但若不去指認創傷的話,我們什麼都不能談;所以,創傷反倒是我們用來「準備拿出來談」的前置作業。
因著彭老師的話做好心理建設,葉芊均在拍攝時,卻又遇到「指認」的難題:究竟哪些是創傷、哪些不是?。例如,陳惠操在片中自述,自己為了分擔母親的勞苦,總會犧牲課餘時間,甚至於大年初一也會和養女協助農事。
針對這些訪問內容,葉芊均反問:「但那個時代誰不會幫忙農田的事?所以這個經驗具體跟二二八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是我很大的困境。」
而且對陳惠操來說,他說不出某些經驗是「創傷」,也覺得自己已經清理好這些「創傷」了。面對惠操的狀態,葉芊均也不禁反思「現在自己再去拍攝,會是種打擾?」
王婉禎用一個生動的比喻,點出了葉芊均所遇到的受難者家族「創傷」困境。他提到,一般人小時候跌倒、擦傷,大人會來處置,我們因此學會了這叫「受傷」。但是在政治受難者家庭裡,孩子們從小目睹的是父祖輩「死亡」等級的傷痛。
「當孩子覺得要到『死掉』這麼嚴重才叫『受傷』時,那發生在他們身上很多的不舒服、壓抑與恐懼,跟『死掉』的長輩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於是,受難者後代失去了喊痛的權利,也失去了指認創傷的語言。這種「失語」的狀態,讓外人不知所措,也讓他們長期處於沒有被照顧的角落。即便是陳惠操和顏訥,他們也是到了長大後才說得出過去的經驗、指認創傷。
即便無法輕易定義創傷,但不代表這些經驗沒有價值——記錄這些政治暴力的遺緒如何變形、如何震盪至今,正是王婉禎認為這部片最核心、重要的意義。
沒有血緣的人與他們的見證
座談中段,另一位觀眾銳利地提問:為何這部紀錄片的主角,是沒有張家血緣的陳惠操(養女張玉蟬再婚之女)?而有血緣的張家男性卻似乎缺席?
這道提問引出了那個時代無奈的生存策略。為了保護僅存的男丁,陳惠操的祖母詹金枝希望倖存的兒子們「趕快出國、不要留在家裡」。於是,家族的苦難記憶與沈重的照顧責任,反而由身為的養女張玉蟬及其女兒陳惠操留下來承擔。
葉芊均強調,雖然陳惠操固然是張玉蟬與陳喬格的後代,不是留著張家的父系血脈。但是,陳惠操早在解嚴初期,便陪同母親來到懷恩堂,在黨國大老、群眾面前道出張家的故事。陳惠操作為「見證者」、「陪伴者」的身份,也是他血淋淋的生命實踐,不應因血緣而被忽視。
聽到這則提問,麥克風輪轉到曾長期陪伴張家、先前於鳳林長老教會的陳明輝牧師,也和大家補充了「消失的男性」的故事。而牧師也感嘆,許多受難者家屬用外在的成就與近乎強迫的潔癖來掩蓋內心的傷痛,那種「不講」以及對人信任的徹底崩解,也是社會該正視的深層創傷。
在愛裡練習和解與互信
座談尾聲,觀眾提問的話題回到紀錄片呈現陳惠操、顏訥母女張力時的倫理問題。換句話說,當紀錄片拍下陳惠操承襲祖母詹金枝,對顏訥、顏樞姊弟施以嚴厲的教養時,是否會對母女關係、對惠操的形象造成影響?
「這真的是一個尖銳的問題,」葉芊均雖不禁笑出聲,但隨即強調陳惠操一家展現了令人動容的坦誠。在這個家庭裡,談論親子關係與傷痕並不是禁忌,甚至如片中所述,陳惠操會主動向外求助身心靈的資源,重新檢討家庭關係對自己造成的影響。到了子女長大成人後,也坦承自己過去因家族重擔向姊弟倆投以嚴厲的管教。
最後,葉芊均堅定地補充:「我給自己在這部片與陳惠操一家的定位是,我沒有把影片跟放映綁定成一回事。」在拍攝過程中,團隊與主角建立了絕對的默契:只要是不想被呈現的,就不會為了影片強行揭露。因為紀錄片終究會結束它的放映旅程,但陳惠操一家之間的關係還要繼續。
從花蓮到台北,從陳惠操那瓶溫熱的水到太古巢的家庭故事。透過這部紀錄片,我們看見的不再只是口述歷史裡的花蓮鳳林二二八,而是一個經歷劫難的第三代女性,如何在破碎的時光後,試圖與第一第二代長輩和解、與第四代子女攜手走向未來,也讓自己走向一個充滿互信與理解的未來。

紀錄:廖品硯
·⋱⋱記憶所繫之處:二二八記憶公共化計畫⋱⋱·
女性家屬的幽微傷痕:紀錄片放映會側記|台北場
王婉禎(本片顧問、臨床心理師)、葉芊均(本片導演)
2025.11.29(六)14:00-15:30@二二八國家紀念館
二二八事件迄今已 78 年,大規模國家暴力的行使不僅衝擊了當時的台灣社會,對於受難者家屬的影響以及對其所造成的創傷更是延續至今。在轉型正義工作中,對於政治暴力創傷的理解至關重要,本次紀錄片花費兩年拍攝,希望能讓民眾接觸、接觸受難者家屬的受難經驗,促進社會對於政治暴力創傷、代間創傷的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