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暴力指的是「握有實質政治權力並掌控資源(社會、經濟、文化等)的群體或個人,以鞏固政權、維繫其優勢為目的,有系統地運用權勢對其掌控下的個人或弱勢群體成員,進行大規模在不同生命層次(身體、心理、經濟、環境、文化、象徵)的迫害,甚至滅絕。」而台灣官方轉型正義工作,依循《促轉條例》規範,目前主要處理的政治暴力創傷,則多源自威權統治時期。
政治暴力創傷及其療癒,在台灣轉型正義國家工程中,算是相對新興的議題。何雪綾臨床心理師見證了此一工作從促轉會移轉到衛福部的歷程,並完整參與與此相關的政策規劃與實務工作。本場講座中,他梳理了政治暴力創傷的特性及影響、創傷被修復的條件,以及國家終於對受難者負起療癒責任時,曾有過的探索與嘗試。
政治暴力創傷的生理與心理
提到政治暴力,第一時間浮現的畫面,往往是肉體上的酷刑。除了對身體的直接傷害,尤為嚴重的影響,在於破壞了受難者與外界之間的「界線」。當一個人遭受超乎常理的對待時,「人」與「非人」的界線逐漸模糊,受難者可能在潛移默化中產生自我懷疑,逐步喪失作為「人」的主體性。
受難者也可能承受心理上的折磨,例如因長時間偵訊而破壞生理時鐘,或出獄後遭受長期監控與隱私侵犯。
白恐受難者楊碧川在《白色見證》中曾提及「政治犯遭遇的三階段」。其中,講到第三階段「回到社會」時,他形容那彷彿是再次墜入地獄。無所不在的監控,以及社會對政治犯的排斥與隔離,使政治暴力的觸手深入日常生活,日復一日地累積,切斷受難者與鄰里、社會,乃至群體與文化之間的連結。
被隱藏在受難者視角後頭,那些家屬承擔的傷
若將視角轉向受難者的家屬,情況同樣沉重。對於受難者的配偶而言,他們被迫獨自支撐失去伴侶的生活,周遭親友也未必願意伸出援手。「從小跟受了傷的人相處,那些傷會顯現在你們的互動關係之中。」當人面臨難以理解的暴力時,常會以另一種形式將創傷再現於他人身上。對二、三代而言,成長過程中可能出現各種「奇怪」的生活經驗,例如被長輩禁止與同學或外人來往,或如二二八受難者潘木枝家族後代,飽受精神疾病所苦,甚至以暴力對待家人。
「家屬的傷是間接的,但他們在關係中的困境,同等地會讓人變得非常辛苦。」政治暴力發生後,在尚未民主化的年代,傷口逐漸潰爛。國家由上而下的壓迫,使社會形成優先自保的氛圍,進而導致長期的噤聲。「當你無法說、無法消化,就會一直被凍結在那個時候。」創傷療癒的關鍵在敘說、消化與理解那段過於龐大的傷痛。然而對於受難者、家屬,乃至整體社會而言,至今仍未能好好梳理這些創傷。
創傷的復原如何可能?
「在政治暴力創傷療癒中,助人工作者的理解與陪伴固然重要,但社群的接納,其實更為關鍵,且需要更長時間去培養。」
政治暴力創傷最核心的三大傷害,分別是削弱人的主體性、破壞關係連結能力,以及讓受害者無法述說傷痛經驗,因此這三點也是復原過程中,最需要積極矯正的部分。除了協助當事人重建主體性、建立與他人的穩定關係、親自述說以梳理傷痛經驗外,最終,療癒與正義的最後一哩路,仍需社群共同完成。唯有社會願意承認曾經發生的不義,創傷才可能真正獲得平復。
促轉會模式下的體制內嘗試
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正式於2018年5月啟動,並運作至2022年結束。在前兩年的探索期中,促轉會網羅二十位具心理與社工專業背景的工作者,透過身心需求訪談、心理治療計畫等方式,嘗試深入了解當事人的政治暴力經驗,引介個案接受心理治療。
然而,現實情況並未如想像中順利。政治暴力對不同生命階段與人際關係所造成的巨大衝擊,使個案在處理內心層面的創傷之前,得先面對諸多如經濟拮据、年齡偏高、高度長照需求等生活困境,使得「個案不在前往治療室的路上。」
因此,促轉會轉而嘗試以藝術作為媒介,縮短服務與對象之間的距離:透過團體工作坊,讓受難家屬之間彼此交流與連結,最終於國家人權博物館開設創作成果展;他們也曾與「再拒」劇團合作,推出結合政治檔案與歷史口述紀錄的劇作《明白歌》,回到事件發生地,讓在地居民重新聽見家鄉故事。這兩個例子都試圖創造當事人與社會之間的對話,並透過改寫空間的意義,陪伴當事人消化傷痛經驗、攜手認識更深層的彼此,而能否走向治療,已不是重點。
隨著經驗的累積與運作逐漸成形,促轉會開始嘗試尋找能「將服務輸送出去」的方式,於是「區域支持服務據點」因應而生。據點的工作內容以心理議題協助、受難經驗的見證與傳承,以及受難者權益回復事務協助為主,也包含長期照顧、社會福利等資源連結。
據點期望從整體創傷療癒的方向著手,整合既有的社會服務體系資源,同時也更能就近回應即時需求,營造出有利於信任與療癒的環境。唯有讓個案工作與社群工作並行,在協助恢復當事人的主體性的同時,努力建立友善且具意識的社群,當事人才有機會復歸社會。
然而,從實際執行層面來看,社福體系原本的標準化作業方式與助人工作者沉重的工作負擔,使現有體系難以完全容納政治受難者的療癒歷程。對據點的助人工作者而言,只能在有限的力量下邊做邊思考,盡力主動接近個案,並盡可能以個別化的方式設計互動。
政治暴力創傷療癒接力工程:由促轉會走向衛福部
2022年,促轉會正式結束,其政治暴力創傷療癒相關業務移交至衛福部心理健康司,期望延續據點的運作模式,進一步建立並深耕更完善的制度與網絡。目前全台共有七處據點,截至2025年九月底,已累計提供超過290名個案服務。
在政府機關累積了豐富經驗後,何雪綾對第一線工作的體悟也更加深刻。他認為,助人工作者在輸送服務時,要讓服務對象真正感受到被尊重、理解,進而願意共同參與療癒歷程,絕對少不了對心理創傷的專業理解。但他也坦言,目前服務網絡及制度尚在發展,有志於此的助人工作者,暫時只能以接受衛福部培訓,充實自身的創傷知情與專業知能,以便在未來遇到類似個案時,更有能力理解並回應其處境。
由國家推動政治暴力創傷療癒,本身就是一項艱鉅的挑戰。因為政治暴力的加害者往往正是國家本身,當個管人員以代表政府的身份,與因政府行為而長期受創的個案建立關係,甚至介入生活、提供支持時,這樣的角色衝突無疑讓療癒之路更加複雜與敏感。此外,公部門在執行上也面臨多重困難,除了人力有限外,爭取公家資源往往需要層層申請、遵循繁瑣制度,耗費大量時間與精力,才能取得經費與計畫支持,這對於跟時間賽跑的政治暴力創傷療癒來說,亦是一大挑戰。
帶著同理心站在社會的各個角落
回歸助人工作者本身,何雪綾指出,陪伴當事人後會獲得什麼回饋或成果,我們無從知曉,然而在過程中,助人者可以準備好自身狀態,並試著站在對方立場,以同理心接近對方。
理解他人也有許多小細節可參考,例如當對方開始產生情緒時,我們可以思考,究竟是哪個情境引發了對方的情緒?他們在意、期待守護的又是什麼?進而做出相對應的回應方式。除此之外,接觸可能經歷政治暴力創傷的當事人或家屬時,經常會陷於負面情緒之中。當難過的感受出現,可以試著覺察當下、停留、不逃走,並用想像體會對方處境,盡量看見、理解、尊重,並與情緒同在。
最後,回到最核心的問題,社會、助人者、甚至一般人,面對政治暴力創傷時,究竟能做些什麼?何雪綾表示自己其實也一直在找尋答案。對他而言,專業只是一小塊,如何讓專業發揮才是關鍵,而他希望能提供一個平台,讓大家發揮長才。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能從自己的角度,想像不同的施力位置。只要對現實狀況有所了解,就不用害怕白費力氣。

紀錄:王家芃
·⋱⋱記憶所繫之處:二二八記憶公共化計畫⋱⋱·
歷史的傷,誰來照顧?政治暴力創傷知情與助人工作
何雪綾(衛生福利部心理健康司高級研究員)
2025.10.07(二)19:00-21:00@現流冊店
二二八事件迄今已 78 年,大規模國家暴力的行使不僅衝擊了當時的台灣社會,對於受難者家屬的影響以及對其所造成的創傷更是延續至今。在轉型正義工作中,對於政治暴力創傷的處理至關重要,本次的講座希望能讓民眾接觸、接觸受難者家屬的受難經驗,促進社會對於政治暴力創傷、代間創傷的認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