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語

特立此板,以茲為證


已經過去七十四年,今天的我們,為什麼要記得二二八?

台灣史上第一本以「二二八」為主題的小說選集,是在一九八九年出版的《二二八台灣小說選》,剛解嚴兩年,離事件發生卻已經有四十二年之久。編者林雙不出生於一九五〇年,他同樣不曾親身經歷二二八,但在他的生命裡,「二二八」三個字卻是活的:在他家鄉小鎮虎尾,一個身穿破布、頭髮枯黃的婦女,整天徘徊在街上,不停喃喃自語。他從在上課時,無意間說出「二二八」三個字的英文老師口中,問出這個女人的身世:

彼當時芋仔蕃藷抓狂刣來刣去,伊無代無誌被掠去,要槍殺前一分鐘,突然放人,伊就按呢起痟,痟二十外冬囉!水水一個——溫溫順順一個查某,虎尾誰人不知?(註一)

誰人不知,但又有誰敢開口?林雙不回憶起他探尋二二八事件真相的歷程,在學校、父母的口中遍尋不著一點線索,他卻沒有放棄始終在他心頭的,是這個女人的身影:「在悲憤與不滿的情緒中,最常浮現我心底的,不是林茂生先生,不是張七郎先生,也不是陳澄波先生,而是小鎮虎尾那個苦命女人的影像!」



這次以「在場證明」為主題的七面展板,都是試圖在不斷流逝的時間中,指出這個「苦命女人」——她明明就在那裡!在「二二八」三個字逐漸成為另一個國定假日、在娛樂場所或店家開始推出活動「歡慶二二八連假」、在過去實行威權統治的政黨及其鷹犬將它打為「政治鬥爭」,而讓從戒嚴體制下對政治產生排斥的人民對這三個字心生厭煩的此刻,我們試圖指出那個就站在歷史洪流中、持續受痛的「人」,一直都在那裡——最直接的,她/他是受難者或其家屬,扛著深入家族的創傷活下來;或者,它是一個空位,原本該坐著一位投身體制改革的律師或法官,或一位尚未放下畫筆的畫家,或一位同時握著聽診器也站上街頭抗爭的醫師,如今卻只剩下尚待補起的文化與社會改革的缺口。這些「人」的圖像串連,最終成為「社會」——二二八的國家暴力,子彈般穿過這些「人」,最終將我們社會所立足的基礎,打得滿目瘡痍。

從二二八事件中國家對戒嚴令和軍事審判的運用、特務體制在戰後移入臺灣的考察「國家暴力如何運作」的圖像於焉展開;從戰後司法體制的變遷、對醫療史與戰後臺灣文學發展的考察,將視野更帶往時間的鉅觀;從完整的歷史脈絡,以「社群」的角度審視一個職業或階層的受暴與其影響;對各地事件不同動向的紀錄與以台中為例的觀察,拉出空間的特殊性外,則更仔細檢視「人」微觀的行動與抉擇,不只是受暴,也同時在自己所身處的位置,回應與抵抗;看見事件中女性的身影,則從最私密的生命史與家族史,指出事件的刻痕與暴力的遺留,卻也同時看見負傷仍然前行的堅韌;最後,以「物件」作為見證,提出另一種不同視角的「在場證明」,在時間的縱軸外,也切出人物間的網絡。


這些見證,以最宏觀的結構、社群論,不正視二二八,便無從了解我們當下的處境從何而來、又為何至此;回到微觀的個人生命與家族史,不正視二二八,則根本過不了社會道德價值的最底線——即使不說「人有何權利」,我們都清楚至少「人不該被如此對待」:不只是葬身於改革的願景、以及「勇武」或「和理非」的抗爭中,不只是經歷至親至愛的死亡或承擔家族的缺口和陰影,更是在傷痛過後,至少創傷者應該要得到機會,開口去訴說、去記憶,重新詮釋或轉化這些傷口。林雙不的筆下,虎尾街頭的婦女所有失序的行徑,被一個「瘋」字概括,但在這個字的背後,卻是複雜且涉及整個社會心理過程:她「瘋」,是因為她的認知從此斷開了,她失去了對「真實」所能有的最基本的掌握與信賴。她相信自己不該隨意遭受暴力,她卻遭受了;而在事後她知道自己曾受到暴力,整個社會卻一起用噤聲告訴她:你沒有。

這份在場證明,是給所有生活在這塊土地上,不論是否曾經歷事件的台灣人。即使不曾親歷,我們也依然活在二二八的餘波與影響當中;而對那些在事件中的倖存者或受難者,我們則僅以這些努力,讓她/他們知道「我們看見了」——我們看見她/他們的受難與創傷,並且我們將共同面對、承擔起尋求公義的責任。正如「轉型正義」是同時面向個人與社群的:首先尋求真相,然後對歷史進行理解、評價,對個人做出賠償或咎責,藉此將正義還給受難者,也以此為基礎,尋求共同體的可能。

我們已經踏出步伐了。特立此板,以茲為證。

註一:華語翻譯為「當時芋頭(指外省人)蕃薯(指本省人)抓狂殺來殺去,他平白無故被抓走,要槍殺前一分鐘,突然放人,他就這樣發瘋,瘋二十多年了!漂漂亮亮——溫溫順順一個女人,虎尾誰不知道?」
文章參考資料

【二二八中的軍事審判】
陳新民,軍事審判制度回歸司法院的憲政意義,《日新司法年刊》(2014),頁30-40。
劉恆妏(2010),戰後初期台灣司法接收(1945-1949):人事、語言與文化的轉換,《台灣史研究》第十七卷第四期,頁33-80。
張炎憲,《二二八事件責任歸屬研究報告》(台北:吳氏圖書總經銷,2006)。
劉熙明(1999),蔣中正與蔣經國在戒嚴時期“不當審判”中的角色,《台灣史研究》第6卷第二期,頁139-187。

【戰後法治文化的變遷】
林欣曄,〈以法律文化衝突論考察二二八事件〉,《國立臺灣大學法律學院法律學系碩士論文》(2020,台北)
陳銘城、蔡宏明、張宜君,《槍口下的司法天平——二二八法界受難事蹟》(台北:前衛出版社,2012)
吳俊瑩 ,〈由「員林事件」 看戰後初期臺灣法治的崩壞〉,《國史館館刊》第37期(2013年,台北)

【台中二二八】
楊翠、陳彥斌等著,《透光的暗暝:臺中政治受難者暨相關人士口訪紀錄》。台中:台中新文化協會,2017。
王秋森、陳婉真等著,《1947二二八革命》。臺北:陳婉真,2017。
楊克煌遺稿、楊翠華整理,《我的回憶》。臺北:楊翠華,2005。
石育民、李禎祥等著,陳彥斌主編,《暴風雨下的中師》。台中:中市文化局,2018。
黃金島著,潘彥蓉、周維朋整理,《 二二八戰士黃金島的一生》。台北:前衛出版社,2004。
古瑞雲,《台中的風雷:跟謝雪紅在一起的日子》。臺北:人間出版社,1990。

【查某人ê聲:二二八下的女性身影】
沈秀華,《查某人的二二八:政治寡婦的故事》(臺北市:玉山社,2020)
張炎憲、王逸石、王昭文、高淑媛,《諸羅山城二二八》(臺北市: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2014)
郭勝華,《宜蘭頭城二二八:遺孀郭林汾的三國人生》(臺北市:前衛出版社,2019)
許雪姬,《獄外之囚:白色恐怖受難者女性家屬訪問紀錄》(臺北市:國家人權博物館,2015)

【二二八與台灣醫生】
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醫人治世:白色恐怖受難醫生群像》(新北市: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2017)
陳君愷(1992)。日治時期臺灣醫生社會地位之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台北市。 取自https://hdl.handle.net/11296/3bj5a2。
陳永興,《我的人生交響曲:陳永興七十自述》(臺北市:玉山社,2020)

【無國無家:戰後的臺灣小說與二二八】
林雙不,《二二八台灣小說選》(臺北市:自立晚報,1989)
陳建忠,《被詛咒的文學:戰後初期(1945~1949)台灣文學論集》(臺北市:五南圖書出版,2007)
徐秀慧,〈戰後初期台灣的文化場域與文學思潮的考察(1945~1949)〉,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所博士論文,新竹市
吳乃德,〈書寫民族創傷:二二八事件的歷史記憶〉,《思想》第八期,2008

【物件訴說的時代橫切面:「木匾」與二二八前後】
張深切著,陳芳明、張炎憲、邱坤良、黃英哲、廖仁義主編,《張深切全集卷12:張深切與他的時代(影集)》(臺北:文經社,1998)
巫永福,《巫永福回憶錄:我的風霜歲月》(臺北:望春風文化,2003)
陳萬益編,《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102:洪炎秋》(臺南:國立臺灣文學館,2018)

【二二八中的情治機關】
陳翠蓮,《重構二二八》(衛城出版,2017)
林正慧,〈二二八事件中的保密局〉,《臺灣史研究》第21:3期(2014,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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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戰後法治文化的變遷】
*資料來源: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 數位典藏服務網

【查某人ê聲:二二八下的女性身影】
*影像皆由劉啟祥攝影師提供

【二二八與台灣醫生】
*吳新榮:維基百科(依維基媒體基金會方針,已逝世者的圖片可以合理使用)
*杜聰明:維基百科(本歸日本政府管轄的影像在1956年12月31日之前公佈或在1946年之前拍攝及此後10年未曾公佈。因此,本影像是根據日本的舊著作權法第23條的以及日本著作權法補充規定第2條而屬於公有領域。)
*黃朝生、張七郎:授權自二二八國家紀念館

【物件訴說的時代橫切面:「木匾」與二二八前後】
*攝自國立臺灣文學館「不服來戰─臺灣文學論爭特展」